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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“右派”老师苏少坡先生

时间:2014-10-13 08:59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何兆基 点击:

苏少坡先生是我的初中语文老师,他教我的时候已经被打成右派分子,并且因为不堪忍受毫无休止的批判斗争,在一天晚上偷偷跑到学校附近的枫林水库跳水自杀,所以仅仅只教了我一学期。我当时虽然年龄小,并不了解反右运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,但是并没有把苏老师当作坏人,相反还根据自己的亲身感受,认为苏老师是一个好人和一位好老师,至今还不能忘记他。

苏老师个子比较矮小,也就是说有些“其貌不扬”,但是很有学问。他原来是高中语文老师,因为被划为右派分子,所以被降级来教我们初二年级。第一节课下来,绝大多数同学都说这个老师课讲得好,不仅容易听懂,而且生动活泼,师生互动多。初中学生年龄小,如果老师只知道一个人讲,难免枯燥乏味,反而打瞌睡和做小动作的现象比较多。苏老师十分了解这种情况,因此他一会儿频繁提问,一会儿让好几个同学上黑板练习,一会儿让大家分组讨论,一会儿让几个同学轮流上讲台演讲发言,把全班同学的学习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,因此个个都是精神饱满,没有一个打瞌睡的。

苏老师不单是课讲得好,对待学生更是和蔼可亲,课余时间碰到我们班学生,都亲切地喊同学们“小朋友”,并且稍微举起右手说“小朋友好”,以表示他的问候。只要四周没有别的老师,他还停下来问长问短的,鼓励我们好好读书,强调学生时代多学知识,长大以后就有本事,就能够把事做好。那时候,不是右派的老师来上课,就跟现在一样,由班长先喊“起立”,全体同学就站起来齐声喊“老师好”,老师回答“同学们好”,大家才坐下,然后开始上课。但是,如果是右派老师来上课,学校就规定班长不用喊“起立”,同学们更不能全体站起来喊“老师好”,而是大家一同唱《反右派歌》,唱完才开始上课。那首《反右派歌》的歌词,我现在已经忘记了,但第一句是“右派右派,像个妖怪”,至今仍然记得。同学们唱时,右派老师必须立正站在讲台是恭恭敬敬地听。我在苏老师上课时,觉得天天这样做对他很不公平,但是又不敢公开反对,于是就像其他课一样站起来望着苏老师,嘴里也不唱这首歌。后来班主任知道了,给我一顿狠狠地训斥,警告我要“分清敌我,站稳立场”。我虽然不敢再站起来,但是仍然不肯唱这首歌。不料这种情形,被苏老师看在眼里,课后他见到我就小声音对我说:“小朋友,谢谢你!”并且经常趁四周没有人时,和我聊一些知识的话。有一次,我悄悄地到他房间去,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字,毛笔字写得十分工整,字体十分饱满有力,是苏老师自己写的,内容是北宋大文学家苏轼的词《水调歌头•丙辰中秋》: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闕,今夕是何年?我欲乘风归去,惟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?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于是我就冒昧地问他:“苏老师,您的名字肯定是因为崇拜苏东坡而取的吧?”苏老师很高兴,说:“苏东坡的词写的多么好啊!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与苏东坡有关?”我说:“我听人说,凡是崇拜一个人,取名字时都喜欢用那个人名字中的末一个字,然后加上‘少’、‘学’、“步”、‘师’等字,表明要学习这个人。您的名字叫‘少坡’,就是要从年轻时学习做苏东坡这样的人吧?”他听了十分高兴,接连不断地夸我“聪明”,并且马上给我讲解了苏东坡这首词,鼓励我以后有时间应该多读一些苏东坡的诗词。

苏老师讲课,还敢于发表自己的独立见解。当时初中语文课本里有一篇时任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写的《老山界》,内容是描写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途中艰难生活的。苏老师在讲这篇课文时,就对文中的一些描述提出过质疑,还认为文中的几个词语用得不准确。好在当时没有领导和其他老师在场,我们学生由于出自对他的喜欢,当然不会去告发他,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惹起什么风波。

但是,不久发生的一件事,竟然彻底摧毁了他。1958年刚开始,我们学校所在地区的7个人民公社合并为一个大公社,名叫“某某县红旗人民公社”,合并庆祝大会是在我们学校的大操场上召开的。为了召开这个庆祝大会,还临时搭建了一个主席台,县和新公社领导以及我们学校的领导,全都坐在主席台上,参加庆祝大会的大约有五六千人,气氛十分热烈。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庆祝大会开了一半,主席台突然倒塌,虽然没有压死人,但有十几个人受了伤。第二天上课时,苏老师描述了这件事,要求我们学生以后要注意安全。岂料有人去告发他,说他对主席台倒塌幸灾乐祸,是故意攻击人民公社,他描述主席台倒塌就是表达对社会主义的仇恨。于是当天就召开全校批斗大会,让他跪在地上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。他低着头,一句也不辩解,还时不时地忍受批斗会主持人的推拉扭搡和一部分人的各种辱骂。大概是实在受不了白天的侮辱,就在这一天晚上,苏老师乘人不备,一个人跑到学校附近的枫林水库投水自杀,过了一整天才由水库附近的农民发现了他浮出水面的尸体。我们班的同学知道苏老师自杀后,许多人都很同情他,觉得这么一位有学问的老师死了,实在太可惜了。

57年后的今天,我写了28首怀念中学时代老师的口语诗,其中有一首就是怀念苏老师的,现录于下,再次表达我对这位命运不幸的苏老师的强烈思念:

右派帽子头上戴,降级来教初中课。

有声有色讲解深,学生爱听乐呵呵。

难忘解读《老山界》,独立见解多深刻。

可怜不堪受冤屈,枫林水库成汨罗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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